每日报道:冬至:阴极阳生 万物更始

记者 徐文智 文

20世纪90年代初,陕西师范大学历史系6号教学楼南面毗邻一条窄巷,巷子另一侧是操场,操场附近有片杂草丛生、景象衰败的地方,据说是隋唐圜丘遗址。充满好奇的学生有时会独自溜出南门,前去叨扰那静卧千年的祭坛,凝思远逝的大唐盛世,想象当年冬至时的祀天景象。


(资料图片仅供参考)

2022年仲冬,记者来到圜丘遗址,在西安天坛遗址公园的碑石前方站立良久,凛冽的北风激荡着翻腾的思绪,30余年前圜丘探问的场景在眼前次第浮现。过去遍地芜草的圜丘,如今已是保护完好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经过考古发掘,隋唐圜丘遗址跨过1400多年的路途坎坷,跋涉蹒跚,向世人展露出肃穆庄严的容颜。

没有汉白玉的铺垫,只是黄土的夯筑,却阻挡不住厚重历史的巨大牵引。沿着天坛遗址公园的甬道,记者的脚步被牵引到圜丘脚下。这一刻,悠远的天穹仿佛传来连绵不绝的祭天礼乐,一场恢弘的天子祭天典礼,在阴极阳至的阴阳转换之际,昭示着对农事稼穑的诸多期盼与祝愿。这一独特而悠久的中华冬至习俗,依然长久地影响着今人的思想与生活。

国之盛典 冬至祭天

12月22日,斗指子,太阳黄经达270°。这天,北半球各地白昼最短、黑夜最长。与此同时,太阳将开始走“回头路”,直射点开始从南回归线向北移动,北半球白昼将会逐日增长。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冬至属于二十四节气中的“四时八节”之一。农耕时代,冬至在农事稼穑和日常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淮南子·天文训》记载,“两维之间,九十一度十六分度之五而升,日行一度,十五日为一节,以生二十四时之变。”西安民俗专家王智对《中国消费者报》记者介绍说,该书首次完整记录了二十四节气与七十二物候,并以冬至日为基础,推算出其他节气。

《东京梦华录》说,“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正是所谓的“冬至大如年”。

据王智介绍,农耕文明时期的国家政治生活中,冬至祭天乃是“国之大典”,是国家最为重要的礼仪制度之一。《周礼》记载,“祀昊天上帝于圜丘。冬至日,祀五方帝及日月星辰于郊坛。”走到西安天坛遗址公园甬道的北头,一座用黄土夯筑而成的总计4层、高8.1米、有12条放射状陛阶的坛台状圜丘横亘在前。记者绕着底层直径54米的圜丘顺时针缓行,体会隋文帝、唐高祖、唐太宗、唐玄宗等20位皇帝在此主持冬至祭天的庄严隆重:礼乐鸣响,众人静穆,皇帝沿着最宽陛阶登上圜丘献礼昊天,牺牲、玉帛等祭品随后在燎坛焚烧,缕缕青烟直上云霄,上天也在那一刻仿佛听到了人间对于风调雨顺、丰衣足食的美好期盼。冬至圜丘祭天整个流程从冬至之前7日斋戒,一直延续到冬至祭天当日銮驾回宫,虔诚与祝福之意浸润在各种繁琐的仪卫、乐舞、舆服环节里。

有唐一代,冬至日与元日都是官方认可的岁时节日。《唐六典》中约定冬至日“休假六日”。天子在长安城南郊圜丘“郊祀”次日,在长安城北郊含元殿还要举行盛大的朝会,与天下人同贺冬至节日。那一刻,含元殿上、丹凤门外,“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四海一统、繁荣昌盛的场景,既洋溢着中华民族浓厚的传统文化,也见证着中华民族强烈的文化自信。

隋唐圜丘北侧整齐伫立着一排粗壮的古槐,30余年前就已经在这里默默守护着先人的祭坛,倾听着滚滚历史长河中的问天回响。记者仰望斑驳的古树,透过遒劲的枝杈缝隙,望着高远辽阔的昊天,此刻对于圜丘祭天的诸多冥想,与30余年前的懵懂叩问,不知哪一幕更接近真实的隋唐祭天大典图?

民间过会 冬至如年

冬至祭天始于周盛于唐宋,到了明清之际则更为尊崇,并且逐渐流传于民间,演变为普通百姓冬至祭祖的习俗,称作“祭冬”。除了祭祀先祖,我国南北方冬至的节俗名目繁多,很多与新年习俗接近。从汉代开始,冬至便有了3天的“小长假”,盛唐更是有了6天的“黄金周”。因此,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庶民百姓,冬至前后,热闹如年。

“天街晓色瑞烟浓,名纸相传尽贺冬。绣幕家家浑不卷,呼卢笑语自从容。”元人马臻的《至节即事》尽情道出冬至日的节日气氛。这一天,人们在祭祖、拜冬、团圆、宴饮中享受一年中难得的闲暇,老师休息、学生放假、商旅不行、官府闭门,热闹程度不亚于过年。

作为二十四节气发源地的黄河故地,自古以来,陕西关中各地冬至习俗就充满了古朴韵味。这里既有年轻人对长者的敬老拜冬,也有老者给予少年虎头帽鞋的馈赠;既有闺中少女数九消寒画梅写九,也有垂髫少年的逛集过会。说到逛集过会的热闹场面,作为土生土长的关中人,记者少时逛冬至会的印象至今清晰如昨。

如果将冬至会的场面比作一幅乡土民俗画的话,笔墨纯朴、颜色斑斓、景致简陋、人物鲜活、场面庞杂,无疑就是这幅画卷最感人的底色。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咸阳老城近郊,每到冬至日前后,在麦苗微露的平坦麦地或者郊区的疏旷土地上,临时搭建的绿色帆布帐篷布局成街市模样,规格新旧不一的帐篷挤挤挨挨,里面摆满了临近县客商风尘仆仆拉来的布匹绸缎、木器家具。街市中间,几张老旧的桌椅散落其中,充当饮食店的柜台,再拿一个硕大的铁皮桶砌出一个煤灶,小伙子呼哧呼哧拉着木风箱,关中人民喜爱的各种小吃买卖就可以吆喝张罗了。看着肉烂汤浓的泡馍、清香爽口的羊血饸饹、肥而不腻的肉夹馍等吃食,逛会的乡民免不了大快朵颐一番,混个肚圆起身。更多的空地上,挑着担子、赶着小车四面八方赶过来的卖瓷器、农具的小商贩,嘻嘻哈哈,打着招呼,相互图个热闹。耍把式、套圈圈、耍猴、捏糖人的周边,围着或多或少的一圈人,叮叮当当、吹吹打打声中,乡民咧嘴一乐,摊贩也赚个便利钱。吸引小孩子们的,自然是叫卖各种甜食的,米花糖、蓼花糖、琼锅糖、吹糖、甑糕等应有尽有,十分诱人……

逛冬至会,那种黄土高原民间独有的喧闹热烈气氛和乡民洋溢着幸福的张张笑脸,总是深深感染着每一位乡人,也牢牢印刻在记者心里。回想起那时的冬至会,几根简陋的木桩做支撑、顶端用粗大布条吊着“空中飞人”,腔调凄恻婉转、戏台可有可无的秦腔折子戏,还有那搔首弄耳、逗人取乐的耍猴等杂技场面,尘封多年的记忆便被唤醒,不由得闪过那些摩肩接踵的乡民客商和绵延几十亩地的集市,心中漫延出汩汩暖流,愈发喜爱冬至这个节气,愈发眷恋冬至带给普通人家的那种“冬至如年”的祥和喜庆。

家庭团圆 冬至饺子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院子里的孩子一边追逐戏嬉,一边用稚嫩的嗓音唱起“数九歌”。一旁唠着家常的大人们听到这歌谣声,便纷纷站起身,相互说笑着招呼着,赶紧各自回家准备冬至吃食——饺子。

冬至节气,大江南北习俗迥异,“南汤北饺”形象刻画出南北方民众在冬至节气饮食上的不同。这一天,南方人喜吃汤圆。“圆”意味着“团圆”“圆满”,冬至吃汤圆又称“冬至圆”,所谓“吃了汤圆大一岁”,家庭和美团团圆圆。北方人则不同,形如元宝、内含馅料的饺子,体现了“包容”消寒”的祥瑞涵义,一直是北方民众至爱的冬至美食。民间至今仍有“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的谚语流传。

冬至之际,陕西人对于饺子更怀有一种莫名的偏爱。时近冬至,家家户户从早上便开始忙活,挥舞刀具在砧板上叮里咣当地剁馅,甩开膀子抿着嘴唇使劲地和面,两手开弓乐呵呵地挤捏出形如耳朵的饺子,从沸水中捞起饱满圆润的饺子,一个两个三个……嘴里说着个数,用漏勺盛放到盘碟上。热腾腾的水气还未消散,哼唱着“数九歌”刚进家门的孩子们便饥不可耐地把头埋在了盘子里……

除了“干吃”,陕西还盛行一种“水吃”饺子法,就是三秦民众非常喜爱的酸汤水饺。古城西安的酸汤水饺,尤为特别。“先用水或饺子汤调好酸汤,选取山西陈醋、保定酱油、石磨香油、西府油泼辣子、香菜、韭黄作酸汤调料。然后,把煮熟的饺子捞在调好酸汤的碗里,食客们连吃带喝,回味悠长。”以制作酸汤水饺名闻一方的西安白云章饺子馆厨师长袁宏博对《中国消费者报》记者说。

冬至时节,西安还有“一饺一形一态,百饺百馅百味”的饺子宴,令人难忘。仲冬的一个午后,刚一走进西安鼓楼附近的德发长饺子馆,《中国消费者报》记者就见到了一幅幅造型精美的“饺子画卷”,瑶池天鹅、荷塘月色、百花迎宾……造型各异,赏心悦目。与饺子打了37年交道的陕西手工饺子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马顺莉告诉记者,西安饺子宴共有318种花色,结合捏塑、雕塑、组合、点缀等技艺,创作出了小兔、金鱼、荷花、天鹅、寿桃等百余种形态饺子。同时,饺子宴还结合二十四节气不同,配制出不同的饺子馅料,比如今年冬至饺子就是牛肉韭黄,刚刚过去的大雪节气推出的则是白萝卜大肉饺子,广受食客们喜爱。

饺子,这种普通的北方面食,被变换出不同的馅料、口味、形状和颜色,承载了丰富多样的传统文化韵味。无论是干吃、水吃还是饺子宴,冬至吃饺子绵延至今始终未变,一直是黄土高原饺子文化的精神内核。

从国家层面的祭祀文化,到乡土闾巷间的民间交流,延续至节气节令的饮食流变,无不寓示着冬至的到来恰如一次阴阳的更迭,人们需要挥别旧的淤积,积聚新的力量,隆重、热闹、团圆等元素在这一刻蔓延、勃兴,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万物更始,自然界本是如此,生活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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